不久前在报上看到一场不大不小的争论。缘起是一位专家推荐了5本青年必读书，包括《论语》、《老子》、《史记》等，于是便有人站出来批评说该专家的“青年必读书”只包括国学书是不对的，也就拉开了这场争论的序幕。在随后的一周时间里，人们围绕青年到底“必读”哪5本书展开了激烈的争论，报社倒也为大家提供了一个宽松的空间——欢迎发言，什么观点都可以表达，你也可以来推荐自己认可的“必读书”。

 

但是，很少有人意识到，关于“必读书”的这场争论其实并不必要。重要的是，很多人还没有学会一种思维方法，那就是冷静、客观、辨证、包容而不偏激的方法。专家推荐几本国学书作为必读到底对不对呢？这要辨证地看，一方面，作为了解历史、孕育文化的途径，这些书确实“必读”；另一方面，如若认为必读书仅此几本，便是大错特错。当一个人认识到这两个方面，想必便不会对这件事妄加评论了——专家大概是说这5本书必读，而不是说只有这5本书必读。既然如此，那么就不必争论，大家都可以来推荐自己的“必读书”。报社编辑清醒地认识到了这一点，给大家提供了足够的空间想引导一场“讨论”，然而遗憾得很——“讨论”很快又变成了“争论”。研究自然科学的人推荐自然科学书籍，说这才是真正必读的；企业老板、成功人士推荐成功学和管理学的书籍，说这才算得上名副其实的必读书……等到最后，研究国学的人又卷土重来，说看看吧，争了半天最终还是要看国学书才好。如果大家都相信自己的绝对正确，相信对自己有帮助的书就是所有人的必读书，那么未免偏激而缺乏包容性。能够包容他人的观点是一种非常可贵的品质（当然包容也不是绝对无条件的，另述），我们不仅应当尊重他人推荐的“必读书”，还要把自己推荐的书当成给别人的参考而不是强迫，更要把自己能够向别人推荐书籍当作一种荣幸而不是对自己学识与权威的炫耀。

 

所以，这其实是一场不必要的争论。对，很多时候我们都在争论，很多时候我们都在捍卫自己的观点立场，然而我们却很少反思这些争论与捍卫的价值——我们是否不需要争论，是否可以少一点捍卫、多一点包容。必须指出的是，虽然很多时候“争论”并不必要，但是“讨论”却是必须的。讨论是提高人们认识水平、促进推动社会进步的重要精神手段。但是所谓讨论，也必须建立在一种共同的价值观基础上，那就是尊重事实、尊重对方、减少激情爆发、学会理性包容，如果没有这些共同的价值观作为基础，讨论便会堕入争论的泥沼。进一步讲，这些价值观的建立则又有求于学校、社会、家庭的教育，而教育的问题又有很多层面，这里就不再展开了。

 

让我们再回到“必读书”的问题上。解放前曾经有一家报社找到朱光潜先生，请他开一个“青年必读十种”的书单，朱先生却拒绝了。朱先生后来在《致青年的十二封信》中谈到这件事，说：“（征求青年必读十种的本意就是）以一个人的标准做一切人的标准，好像我只喜欢吃面，你就不能吃米，完全是一种错误见解。”朱光潜先生清醒地认识到了“哪十种书必读”这个问题本身就有问题，没有被这一显示自己学识与权威的机会冲昏头脑，这是真正的大家。值得我们学习的是朱光潜先生的这种思维方法，发现问题本身存在问题，是一个深刻而普遍的哲学命题，值得每个人深思。

 

我曾说，“课外书”这个概念本身是错误的，当我们认识到学习是一种生活方式，书便没有课内与课外之分。我怀疑，“必读书”也是一个本来不必存在的概念，我不相信绝对的必读，选择的权力掌握在你自己手中。至于选择的好坏，取决于讨论的质量而不是无谓的争论，取决于你的思维水平而不是所谓单纯的兴趣。

 

我想，掌握一种正确的思维方法、鼓励和引导健康的讨论将减少很多不必要的争论，这样才能把握社会的正确前进方向，提高确定前进方向时的讨论效率。

学习这个词对于我们来说是再熟悉不过了，作为学生，我们每天都在重复着与昨天相同或不同的学习过程。然而，我们却丝毫没有觉察到，所谓的“学习”已经遭到了异化。

 

多年校园生活让我们已经习惯了把学习放在休息的对立面，把生活截然地分成学习和非学习两个部分。当然，这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但是却是另外一重境界。小学的时候，经常听到有老师和家长教育孩子，说：“先抓紧学习，学习完了再痛痛快快地耍。”我们似乎从来没有怀疑过这类说法的正确性，但对于教育来说，这的的确确是一个悲哀。当孩子成长起来以后，他们仍然秉持这样的观念，把学习从生活中割裂出来，造成了很多问题。若干年以前，人们早已发现了教育中“高分低能”的现象，并将其归结为应试教育的结果。这种归因诚然是不错的，但是它却忽视了一个很重要的环节，那就是应试教育对学习、对人们生活方式的异化。如果不能看到这一个层次，仅仅简单地呼唤素质教育，是很困难的——因为即使素质教育真正降临，我们也从未在生活方式上做好任何准备。在今天的大学里，也有着相似的情形，学习时刻苦投入、努力背书，学习完了就聊一下QQ、看看韩剧的“优秀学生”大有人在。可是，除了高分，他们还有什么？有正确的世界观和价值观吗？对生活和世界有良好的洞察力和判断力吗？有较高的思想层次和思维水平吗？“学习”带给他们高分，可是与学习割裂开来的“休息”没有带给他们任何有价值的东西——除了发泄学习的压力和感情上的无病呻吟，你相信QQ、韩剧、网络游戏能带给当代大学生什么？

 

学习本来就是生活，生活本来也就是学习，这二者是不可割裂的整体。除开课堂学习，我们在生活中刻意去做的每一件事都应当具有学习的意义。你会反对说，我在家里做顿饭有什么学习的意义？那么你去调查一下你的同学，不会炒菜的人数比例有多高？在家吃了饭不洗碗的人数比例有多高？恐怕答案将是惊人的。做顿饭对于他们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学习，而且，这绝不仅仅是对于普通生活技能的学习，当你体验从买菜开始到洗完结束的整个过程，做饭就有了世界观的意义，当你明白自己做一顿饭能够减轻父母的负担，做饭就有了价值观的意义，做饭就成为了让我们思维进步的一条途径。对于具体的学习也是如此，我之所以决心不再融入新东方门前攒动的人流中，也就是因为我内心对于学习本来意义的回归。我怀疑新东方突击式的教学能给能力带来多少提高，能给生活带来什么乐趣。尽管我还不能达到，但是我相信，英语学习应当完全融化在生活当中，在潜移默化地享受生活乐趣之中得到提高——生活中我们分分秒秒都在用英语，生活中我们也仿佛从来没有去读过英语、听过英语、说过英语。这是一种更高的境界。

 

很多人说犹太人精明能干、善于经商，仿佛那是犹太人天生的本能一样。可是事实并不是这样。中国出版科学研究所今年世界读书日的调查显示，我国具有阅读习惯的人只有5%，我国人均年读书量按地区不同大约为6~10本。相比之下，资料显示，犹太人平均人均年读书量为64本，这不得不令人惊叹，因为一年仅仅只有52周！显然的是，犹太人将阅读变成了一种生活方式，将学习带到了课堂以外的生活当中，于是我们就不能不把犹太人的精明与能干归结于他们勤奋的学习、充实的生活。这是一种终身学习，是学习与生活统一的必然结果。现在我越来越不能接受小时候早已熟悉的“课外书”这个概念，我认为这个概念本身就是错误的，本身就是一个不应该存在的概念——对于生活，没有什么东西在“课外”。不难想象，如果我们不能转变对学习的认识，将有多少人除了课本以外连一本有价值、有文化的所谓“课外书”也不看，将有多少人陷入纯粹的、无意义的“休息”的泥沼，将有多少人在走出学校大门以后放弃继续读书学习的权利……

 

学习是一种生活方式。这样说是为了表示对其它生活方式的尊重，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力。然而不幸的是，无知也是一种生活方式，不少人尚且不知道自己已然做出了错误的选择。